作品名:寬乙己
作者:OSdL[1]
秋葉原的拉麵店的格局,是和別處不同的: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,櫃裡面預備著熱水,可以隨時煮麵。做工的人,傍午傍晚散了工,每每花四文銅錢,買一碗拉麵,——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,——靠櫃外站著,熱熱的吃了休息;倘肯多花一文,便可以加一碟鹽煮筍,或者茴香豆,做下酒物了,如果出到十幾文,那就能買一樣葷菜,但這些顧客,多是短衣幫,大抵沒有這樣闊綽。只有穿長衫的,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裡,要拉麵要菜,慢慢地坐吃。
我從十二歲起,便在秋葉原口的咸亨拉麵裡當夥計,掌櫃說,樣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,就在外面做點事罷。外面的短衣主顧,雖然容易說話,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拉麵從鍋裡夾出,看過拉麵少加沒有,又親看將鍋放在灶上,然後放心:在這嚴重監督下,抽條也很為難。所以過了幾天,掌櫃又說我幹不了這事。幸虧欽定的情面大,辭退不得,便改為專管溫咖啡的一種無聊職務了。
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檯裡,專管我的職務。雖然沒有什麼失職,但總覺得有些單調,有些無聊。掌櫃是一副兇臉孔,主顧也沒有好聲氣,教人活潑不得;只有山本寬到店,才可以笑幾聲,所以至今還記得。
山本寬是站著吃拉麵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臉色,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;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鬍子。穿的雖然是長衫,可是又髒又破,似乎十多年沒有補,也沒有洗。他對人說話,總是滿口業績乙烷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為他姓山本,別人便從描紅紙上的“八八三山本寬”這半懂不懂的話裡,替他取下一個綽號,叫作山本寬。山本寬一到店,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,有的叫道,“山本寬,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!”他不回答,對櫃裡說,“溫兩杯咖啡,要一碗拉麵。”便排出九頁分鏡。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,“你一定又在秋葉原乞討了!”山本寬睜大眼睛說,“你怎麼這樣憑空汙人清白……”“什麼清白?我前天親眼見你討了壁吧的募捐,發表了智障言論,被人吊著打。”山本寬便漲紅了臉,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,爭辯道,“眾籌不能算乞討……眾籌!……動畫人的事,能算乞討麼?”接連便是難懂的話,什麼“幸運星”,什麼“涼宮春日”之類,引得眾人都鬨笑起來: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聽人家背地裡談論,山本寬原來也是個動畫人,但終於空有機靈,又不會監督;於是被京阿尼掃地出門,弄到將要討飯了。幸而借涼宮幸運星的光有了名聲,便替人家拍拍動畫,換一碗飯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,便是嘴子太欠。坐不到幾天,便連人和原案,一齊失蹤。如是幾次,叫他拍動畫的人也沒有了。山本寬沒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乞討的事。但他在我們店裡,品行卻比別人都好,就是從不拖欠;雖然間或沒有現錢,暫時記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還清,從粉板上拭去了山本寬的名字。
山本寬吃過半碗拉麵,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,旁人便又問道,“山本寬,你當真會做動畫麼?”山本寬看著問他的人,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。他們便接著說道,“你怎的連一千銷量都過不了呢?”山本寬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,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,嘴裡說些話;這回可是全是業界有病之類,一些不懂了。在這時候,眾人也都鬨笑起來: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在這些時候,我可以附和著笑,掌櫃是決不責備的。而且掌櫃見了山本寬,也每每這樣問他,引人發笑。山本寬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,便只好向孩子說話。有一回對我說道,“你做過動畫麼?”我略略點一點頭。他說,“做過動畫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動畫銷量的基本單位,是怎樣的?”我想,討飯一樣的人,也配考我麼?便回過臉去,不再理會。山本寬等了許久,很懇切的說道,“不能說出來罷?……我教給你,記著!這些單位應該記著。將來做監督的時候,寫賬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監督的等級還很遠呢,而且我們監督也從不將883上賬;又好笑,又不耐煩,懶懶的答他道,“誰要你教,不是就是寬?”山本寬顯出極高興的樣子,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櫃檯,點頭說,“對呀對呀!……寬字有四樣寫法[2],你知道麼?”我愈不耐煩了,努著嘴走遠。山本寬剛用指甲蘸了拉麵湯,想在櫃上寫字,見我毫不熱心,便又嘆一口氣,顯出極惋惜的樣子。
有幾回,鄰居孩子聽得笑聲,也趕熱鬧,圍住了山本寬。他便分給他們藍光碟,一人一卷。孩子拿完碟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著碟。山本寬著了慌,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,彎腰下去說道,“不多了,我已經不多了。我還要賣呢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碟,自己搖頭說,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於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裡走散了。
山本寬是這樣的使人快活,可是沒有他,別人也便這麼過。
有一天,大約是訪中前的兩三天,掌櫃正在慢慢的結賬,取下粉板,忽然說,“山本寬長久沒有來了。還欠十九頁分鏡呢!”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。一個吃麵的人說道,“他怎麼會來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掌櫃說,“哦!”“他總仍舊是嘴欠。這一回,是自己發昏,竟嘴欠到中國人去了。明擺的歷史,洗得白麼?”“後來怎麼樣?”“怎麼樣?先寫twitter,後來是被主辦方取消了行程,氣了大半夜,再後來發了篇酸文。”“發了後來呢?”“後來打折了腿了。”“打折了怎樣呢?”“怎樣?……誰曉得?許是死了。”掌櫃也不再問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賬。
中秋之後,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,看看將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著火,也須穿上棉襖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沒有一個顧客,我正合了眼坐著。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,“煮一碗拉麵。”這聲音雖然極低,卻很耳熟。看時又全沒有人。站起來向外一望,那山本寬便在櫃檯下對了門檻坐著。他臉上黑而且瘦,已經不成樣子;穿一件破夾襖,盤著兩腿,下面墊一個蒲包,用草繩在肩上掛住;見了我,又說道,“煮一碗拉麵。”掌櫃也伸出頭去,一面說,“山本寬麼?你還欠十九頁分鏡呢!”山本寬很頹唐的仰面答道,“這……下回還清罷。這一回是現錢,面要好。”掌櫃仍然同平常一樣,笑著對他說,“山本寬,你又嘴子欠了!”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,單說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嘴欠,怎麼會取消行程?”山本寬低聲說道,“忙碌,忙,忙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懇求掌櫃,不要再提。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,便和掌櫃都笑了。我下了面,端出去,放在門檻上。他從破衣袋裡摸出四頁分鏡,放在我手裡,見他滿手是泥,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。不一會,他吃完拉麵,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,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。
自此以後,又長久沒有看見山本寬。到了年關,掌櫃取下粉板說,“山本寬還欠十九頁分鏡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說“山本寬還欠十九頁分鏡呢!”到中秋可是沒有說,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。
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——大約山本寬的確死了。
二零一七年七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