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名:3與9
作者:Fal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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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米菲利亞公國東北的一座港口城市,有艘大型遊輪停泊在港邊。遊輪的外觀十分豪華,一看就知道是富豪或貴族專用的,而身價不凡的客人也陸陸續續上船。
其中的二名客人稍稍引人注目。二人的打扮與言行舉止真正稱得上是──大小姐與管家。這樣的組合在這地方隨處可見,但是問題在於他們的年齡。兩人的外表看起來都只有十二、三歲,講明瞭就是兩個小孩子。
「請、請等一下~大小姐~~」
少女走在前方,而少年管家拖著巨大的旅行提袋,氣喘吁吁地追隨在其身後。少年身穿高級燕尾服,但是眼睛幾乎都被瀏海遮住,言行舉止也沒有半點氣勢,看起來非常懦弱。
「慢死了,你快一點啦!再給我拖拖拉拉的,我就叫狗把你那雙沒用的腳給咬碎哦!」
走在前頭的年幼少女說著狠毒的話。
雖然態度傲慢又盛氣凌人,但是她長得實在是很可愛。面容像洋娃娃般端正秀麗,眼眸是澄澈的藍寶石色。頭髮綁成兩撮馬尾,尾端微卷。
身著折邊稍多,以黑色為基調的禮服。其中最醒目的是高達50裡矩,被她單手摟著的巨大熊玩偶。那非比尋常的姿色,甚至讓她的任性行為都會被付之一笑:『這個年齡的孩子都是這樣子吧』。
「嗚~~!饒了我吧!大小姐~~」
少年求饒著,加緊了腳步後,終於抵達了登船口。
「請出示您的邀請函以及船票。」
登船口旁的船務人員露出笑容,要求他出示登船資格。這艘豪華客輪是烏爾努公司的財產,主要會經過拉米林灣,往返於雷米菲利亞公國和卡爾瓦德共和國間的航道。
往返於雷米菲利亞公國和卡爾瓦德共和國間的航道。現在共和國的富商哈多爾‧巴恩已經將船隻包下,這次若想上船,必須攜帶巴恩所寄出的邀請函以及一般的船票。不過呢,寄出的邀請函會隨函附贈自選客房的船票,所以檢查船票也只不過是形式上的行為罷了。
「葛雷。」
少女呼喚了少年的名字,稍微擺了擺手,要他把邀請函和船票拿出來。
「是的,大小姐。請問有何吩咐?」
但是年輕的管家遲鈍了些,並未領會她的意圖。
「為什麼你會這麼笨啊!你這垃圾!害蟲!!」
「嗚──!!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……」
面對少女突如其來的怒火,少年只是一味道歉。
「趕快把邀請函和船票拿出來!」
「好、好的!!」
少年管家連忙翻了翻行李。但他實在過於心急,好不容易才拿出來的船票從手指間滑落,飛走了。很不幸地,這時剛好一陣風吹過,船票便隨著風越飄越遠──
「啊────!!」
少年將手往空中伸,死命地想要抓住它,但他的努力卻是徒勞的,船票已經向港邊的水面飄落。
而且他的不幸尚未結束。魚影突然閃過水麵,幾隻魚一口氣躍出水面。這些魚和飛濺的水花一起落入海灣,而船票也一併沉入水中。
「啊,啊啊,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──!!!」
少年悲痛的喊叫聲響徹了周遭。
管家少年顫抖著,回頭望向了他的主人。少女只是站在那裡。毫無表情,一言不發,就只是站在那,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少年。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一般──
「你還有什麼話好說嗎?」
她終於擠出這一句話。然後少年彷彿就像壞掉的收音機般,小聲地重複著:
「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」。
就像一個縮起身子,等待判決的罪人一樣。
「你這個──────廢物!!!!!」
少女用盡渾身的力量大喊,同時俐落地一踹。不禁讓人懷疑那嬌小的身軀哪來這麼大的力量,少年的身體誇張地飛到半空中後,『撲通』一聲落入水中。落入水中的少年似乎不會游泳,雙手激烈地拍打水面,向岸上求救。
「請、請救救……我……大小姐……」
嘩啦嘩啦嘩啦……咕嚕咕嚕……嘩啦嘩啦嘩啦……
「現在馬上去找出船票。在找到以前不許上岸。」
「可是……我不會……游泳……」
嘩啦嘩啦嘩啦……咕嚕咕嚕……嘩啦嘩啦嘩啦……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……還……」
嘩啦嘩啦……咕嚕咕嚕……咕嚕咕嚕咕嚕……拍打水面的聲音停下來了,少年漸漸沉進水底……原本只是袖手旁觀的船務人員眼看不妙,馬上呼叫其他的船員,一起把少年拉上岸。但少女的怒氣仍未平息,打算再把少年踹下去。
「這、這位客人,請您冷靜下來!」
船務人員拚命勸著少女。
「你叫我怎麼冷靜!?我是替突然有急事的父親過來的!」
她冷冷地瞪著少年。
「船上有一筆重要的生意得談。要是沒辦法上船的話,你說你要怎麼負責!?」
仍然咳嗽不止的少年聽到這句話,原本蒼白的臉龐更是失去了一分血色。船務人員看不下去,決定幫他一把。
「能請您先出示邀請函嗎?」
少女瞪了少年一眼,制止了他的動作,隨後有點不耐煩地拿出邀請函,交給了船務人員。幾番對照邀請函和乘客名單後,船務人員說道──
「邀請函上的克雷斯‧萊因哈茨男爵,確實在乘客名單上。您兩位是代替男爵前來的男爵千金以及其傭人吧?」
「沒錯,我是克雷斯‧萊因哈茨男爵的長女,瑟莉亞‧萊因哈茨。」
船務人員向她鞠躬,繼續說道。
「那麼,萊因哈茨小姐,船票就不必在意了,請您直接上船。」
「哎呀呀,沒關係嗎?」
「是的,請上船。」
其實在向上級請示前,這種事情是自己決定不來的,但為了解決眼前的狀況,船務人員仍認為此舉最為妥當。
「看來你撿回一條命了呢,臭蟲。」
再次冷冷地瞥了少年一眼後,少女上了船。少年拖著行李,慌忙地緊隨在後。他在和船務人員擦身而過時不斷道謝,對方也向他回以同情以及鼓勵。
兩人上船後一語不發,彷彿早就知道該往哪走似地,快步抵達他們的客房。到了房間後,他們馬上四處查看,在大致檢查完畢後──
「潛~入~成~功~~」
少女一個字一個字地拖長了音,絲毫感受不到任何緊張。
「哈~嗚。」
她打了一個呵欠,略顯疲憊的雙眼流露出的只剩純真可愛,和剛剛那位趾高氣昂的大小姐簡直不像同一人。
「小娜累死了~我要睡了。」
將絨毛玩偶丟上床後,少女自己也跳到床上。她那舉動和年齡十分相襯──不,應該說比年齡更加天真無邪。相對的,少年這邊──
「別鬆懈。任務才剛要開始。」
他那冷冰冰的聲音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感情。他輕輕地將溼透了的瀏海往左撥,露出了眼睛。那眼神完全讓人感受不到生命氣息,卻銳利得像是在盯著獵物一樣。這位少年全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,不禁讓人懷疑剛剛那位怯生生的管家是上哪去了。變化程度簡直比少女有過之而無不及。然而──
「剛剛小斯的演技有夠爛的~」
躺在床上少女淡淡地指謫了這麼一句。少年似乎心裡有底,在沉默了一陣後,這麼說道:
「對任務沒有造成影響。」
「你反應太誇張了,為了配合你,小娜也很累耶~而且我們太顯眼了啦。」
從談話的內容來看,她似乎想抱怨,但有氣無力的聲音只讓她聽起來像在說夢話。
沒錯,這般互動才是兩人的真面目,方才的管家和大小姐只不過是為了潛入所做的偽裝。
在船隻出航前若引發騷動,反而會妨礙任務。所以才會先偽裝身分,再進行潛入。透過『組織』的情報網路,事先調查出無暇參加的賓客,再自稱其『女兒』。雖然邀請函使用的紙質實屬上乘,印刷格式卻相當統一,只有名字會做出區別。這明顯是商人為追求合理性所造成的結果。因此偽造相當容易。
相對的,船票使用了烏爾努公司最新的防偽技術,偽造的風險過大。所以他們才在登船口演了那一齣戲。
弄掉船票是少年有意為之,而當時的吹的風、以及群聚而來的魚,都是少女使用暗藏在玩偶中的戰術導力器,悄悄發動魔法所造成的。結果,他們成功混進來了。
少年的名字是《寶劍三》。
少女的名字是《寶劍九》。
他們是殺手。
到了預定出航的時間,客輪出發了。
凝視著遠去的岸邊,《寶劍三》──Three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:
「已經確認目標就在船上。敵人的位置和行動路線呢?」
「沒問題~」
用著和Three完全相反,尾音拉長的語調,站在他身後的搭檔少女《寶劍九》──Nine答道。
『組織』派遣給他們的任務,就是暗殺這次航行的舉辦人──富商哈多爾‧巴恩。
雖說是『暗殺』,不論是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悄悄殺掉,或是在不被警察和遊擊士注意到的情況下小鬧一場,哪種方式都無所謂。效率至上才是行規。只不過,不管怎樣都得避免讓哈多爾順利抵達卡爾瓦德共和國。他和共和國的犯罪組織《黑月》關係緊密,若讓他進入那些傢伙的保護傘下,就很難下手了。
除了發動機所在的區域,這艘船主要能分成三層。最下面的樓層大多都是客房。Three一行人的房間當然也在這裡。二樓是大廳,晚宴和派對等活動都在這裡舉辦。接著,三樓雖然有幾間貴賓室,但現在已經被哈多爾包下。他的房間就在三樓的最深處。
打理好裝備後,兩人開始行動。首先要往二樓移動,但在此之前也不能忘了留下小禮物。現在剛好是晚餐時間,二樓滿滿都是乘客。這裡基本上都是有錢的貴族,菜色也因此頗為豪華。哈多爾並沒有來到大廳,果然是有所警戒吧。
「差不多是時候了。」
Three低聲說道,這時,下面的樓層傳來小小的爆炸聲。乘客們雖一時間陷入不安,但也很快就平息了。警備員迅速地趕往一樓。剛剛爆炸的是Three等人在無人客房設置的小型炸彈。威力雖不怎麼樣,但和周圍的助燃劑一起引爆的話,已經足夠引發一場小火災。正好可以引開那些警備員。然後──
「我們該上囉~」
用仍舊十分輕鬆的語調,Nine向搭檔小聲宣言。她將禮服的裙子稍微拎起,左右晃了晃。數顆黑色的球狀物體隨即滾落地板。 「碰!」隨著這聲悶響,大廳中煙霧瀰漫。
「怎、怎麼回事!!咳!咳!」
「我的眼睛……眼淚……」
是煙幕和催淚瓦斯。這些煙霧既無殺傷力,效果也算不上很強,卻仍在大廳引發了混亂。
接下來Three和Nine將於三樓展開行動。位於一樓的警備員要往上到三樓時,必然會通過二樓。這時若二樓的人陷入混亂,可以爭取到不少時間。目前計畫進行得十分順利。但這不代表哈多爾會讓他們輕易得手。Three和Nine壓低身體躲在三樓前的階梯,觀察著這一層樓的情況。
「三、四…………走廊上差不多有五人吧?」
Three點頭對低語的Nine表示同意。從其服裝來看,他們既非船員也非乘客。他們持有武器,且從表情看來,是習慣戰鬥的老手。
「落魄獵兵嗎……」
既然不是船上的警備員,將他們當成哈多爾僱用的私人保鑣準沒錯吧。只有這麼一條走廊直通哈多爾最裡面的房間,戰鬥是無法避免的了。
「那小娜先去囉~」
Nine如此說道,緩緩走向前去。看來他們既無意躲躲藏藏,也不想衝上前去發動奇襲。保鑣們注意到了小小的腳步聲,便望向走上前來的Nine。也許是她可愛的外表,或者無法從她身上感受到絲毫敵意,他們根本不把她當作敵人。
「小妹妹,這層樓一般人禁止通行喔。」
「啊,對了,樓下好像發生什麼事吵吵鬧鬧的,不過這裡不是避難所,你快離開吧。」
口氣雖然略嫌粗魯,但就執行保鑣任務的落魄獵兵而言,態度已經算得上友善了。
「人家想進那個房間裡,不行嗎?」
Nine這麼說著,伸手指了指裡面哈多爾所在的房間。她現在並不是在扮演白天在登船口那位任性胡鬧的大小姐,而使用了態度自然,帶點睡意的輕柔語氣。
「你想和哈多爾老闆見面嗎?很可惜,老闆說過他現在誰也不想見。」
「真的不行嗎?」
看到她微微歪著頭,兩位保鑣不禁露出微笑。
「對啊,不行耶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好可惜哦。」
根本沒表現出可惜的樣子,Nine將右手湊向抱著的玩偶,然後飛快地把手向前方甩出。
倏忽間幾道細細的銀色光芒劃過,隨後,兩名保鑣「咚」地一聲倒在地上。
定睛一看,兩人的後頸部各插了兩支針,兩人共四支。
這是Nine擅長使用的毒針武器。她會投擲平時藏於玩偶中的毒針,使其刺進經絡的特定位置,讓毒素迅速流遍全身,發揮效果。她能根據狀況從數十種毒素中選擇,有時候針裡的甚至不是毒素。
剛才她使用的是使人癱瘓的神經毒,雖不致死,但他們也暫時無法行動了。
「嗯?」
發覺狀況不對勁而回頭過來的一名保鑣,用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一個向他快速接近的影子。
在正確認識到那是什麼之前,白色的劍光閃過,第三名保鑣倒在地上。
擁有這般神速技巧的是Three。他手中拿著一柄長劍。其劍身較細,劍尖的構造讓人想起由東方傳來的『刀』,但劍身並沒有向後彎。劍鍔也像缺了一部分一般,形成了複雜的構造。
不過這樣一來,剩下的兩名保鑣已經做好戰鬥準備了。
「你這混帳!!」
男子把斧頭舉過頭頂,往下劈砍。Three用長劍將其擋下後,雙方進入僵持狀態。不願放過這個好機會,另一名男子拔劍向Three砍過去。Three的右手保持不動,用左手將系在腰間的另一把劍拔出,撥掉了對方的攻擊。
第二把劍的外觀和右手的長劍頗為相似,但沒有劍鍔,且比它更短了幾分。比起用來戰鬥,說它是護身用的短劍可能更加適合。
由於雙方體格差距,再加上必須騰出另一隻手,Three已經快被持斧男子壓倒了。就在這個時候,他刻意將身體和劍往旁邊一挪,讓他撲了個空。趁男子的身體順勢往前傾倒的時候,Three用左手的短劍深深刺進了他的身體。當持劍男子打算再度往他砍去的時候,Three將受重傷的持斧男子往他的方向一推。霎時間持劍男子分了心,Three便用兩把劍將最後一名保鑣砍倒。
「好了,這下子──」
就在他要說出『全都解決了』,並回頭望向Nine的時候,他看到Nine後方的客房正要被人從裡面打開。手持武器的落魄獵兵正打算出來,而其目標肯定是後方毫無防備的Nine──
Three所處的位置已經來不及警告她,正當他打算衝過去的時候,下一秒,他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──而正準備從客房出來的敵人也一樣。
「哎呀呀,還挺敏銳的嘛。」
彷彿事先就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似的,Nine從容地回過了頭。落魄獵兵從房間探出的手腳上多了幾道紅色橫線,鮮血正從上面往下滴落。
「你還是別動比較好~要是亂動的話,肉就要一片片削下來了。」
她說出口的話和她年幼少女的外貌、表情極不相符。落魄獵兵深知這句話絕非單純的威嚇而已。所以他便不敢再往前跨出一步。極細的鋼絲。這些鋼絲經過特殊的加工,拉緊後其鋒利程度能匹敵刀刃。這些銳利的鋼絲就被設置在客房的門外。由於鋼絲不容易被注意到,如果他就這樣直接衝出來的話,現場早就變成鮮血四濺的慘況了。鋼絲的尖端系著特殊形狀的針頭。不用說,這當然也是Nine的武器之一。根據傳言,有人單是使用這些難以操縱的鋼絲就能蹂躪敵人,可惜的是,Nine目前還沒有這樣的本事。不過,像她這樣將針和鋼絲的組合活用於製作陷阱等技藝上,確實也能造成不小的威脅。
就像勝負已決,開始收拾善後似地,Nine將鋼針擲出,落魄獵兵「咚」一聲倒在地上。
直到此刻似乎才注意到Three正注視著自己,Nine略微歪了歪頭。
「嗯?怎麼了,小斯?」
「沒什麼。」
他冷淡地回答後,轉過身去。
這次他們終於要踏進目標──哈多爾‧巴恩所在的房間。
這房間簡直足以稱為貴賓室中的貴賓室,十分寬敞。
哈多爾‧巴恩就坐在沙發上,輕輕地將酒杯湊近嘴巴,然後皺緊了眉頭。
「真是一群飯桶。果然就只是落魄獵兵,能力根本不值得我付這個錢。」
他對現況的理解十分正確。
眼前的是兩個小孩。他已經命令不準讓任何人進來,而且在外面亂成一團的時候就已經心裡有底了。從外表看來或許有點難以置信,但這兩人的的確確就是想殺自己的殺手。
縱使他對現在的情況十分了解,哈多爾仍未露出絲毫焦慮之色。他仍未動搖的原因恐怕是在他身前的『那個』。
在這個過度寬敞的房間裡,光是『那個』就能讓房間狹窄了起來。這個高過2亞矩的物體,就像一隻六腳蜘蛛一般,在地面上爬行。只不過它上半身直立起來,從軀體上伸出四隻如手臂般的東西。它全身反射著金屬的光芒,靜靜地散發著充斥整個房間的壓迫感。
「好大~」
Nine抬頭望著它,感嘆道。
「傀儡兵器──!!」
Three馬上做好了戰鬥的準備。
「哼哼哼,這是我在黑市拍賣會上高價買來的,我很喜歡它。我不知道是哪個組織讓它流進市場的,不過它的性能非常好,而且我花了很多米拉改造它。連小規模的軍隊都不是它的對手。」
就像在炫耀玩具似地,哈多爾笑得十分開心。
「那些落魄獵兵不過是負責巡邏而已,真正的保鑣原來在這裡啊。」
「沒錯。只要它在我旁邊,這艘船上就沒人動得了我。接著當船隻抵達共和國後,一切就會迎刃而解了!」
這麼說著,哈多爾又笑得更高亢了。
「愚蠢。」
「這個人真笨啊。」
他們並非過於相信自己的實力。即使他們的任務失敗了,只要『組織』仍把他當成目標,《黑月》的庇護肯定也無法讓他倖免。
「給我上────!!」
哈多爾一聲令下,傀儡兵器展開了行動。他的第一個目標看來是Three,因此筆直地向他衝過去。Nine開始驅動魔法。和白刃戰的專家Three不同,她同時也精熟導力魔法。但傀儡兵器的一隻手臂隨即變形成槍口,開始朝著Nine進行掃射。
「!!」
她勉強躲過了子彈,但驅動中的魔法也因此中斷。Three以長劍向它砍了過去,傀儡兵器的注意力因此回到他身上。Nine敏捷地移動到了Three的對面,再次驅動魔法。
『咻────』
可是,槍口再度對準她,為了閃避,她不得不中斷驅動。看來這個傀儡兵器配備了性能極高的感測器,能夠探測驅動中的魔法,一有反應,隨即就能展開攻擊。動作兩次被打斷,看起來不太開心的Nine摟著玩偶的力道又比以往更強了一些。
「小娜不幹了~我不適合對付它~剩下的就交給你了。」
毒針對機械無法產生作用,加上魔法一直被對方打斷,Nine對這種情況確實是無計可施。Three理解她的苦衷,低喃了一句「真沒辦法」後,重新擺好了架式。
「那戰鬥結束後再叫我起來吧~小娜要睡覺了……」
Nine一下子就找到一張合適的沙發,便把玩偶當成枕頭,打算就這樣睡了。
「別睡啊!!」
Three忍不住大叫了起來,但Nine毫無反應。也許認為她現在不會構成威脅,傀儡兵器現在只專心對付Three。
傀儡兵器的四隻手臂分別變形成劍、槍、斧、槍,如怒濤般地向Three連續攻擊。用劍砍,沒命中的話再用槍刺,再用斧頭往對方的迴避方向橫掃。不太使用的槍則是槍口朝著哈多爾的方向警戒著,以防敵人接近他。
雖然Three本來就擅長快速的移動以及劈砍,但由於傀儡兵器的六隻腳所具備的平衡性及爆發力,能帶給它遠超一般金屬身體的敏捷性。再加上它手臂數量比Three多,也代表著它有更多的招數能使用。面對這個對手,完全無法發揮自己的長處。雖然不至於像Nine那樣,但這個對手的特性對他而言仍然不好對付。
Three用兩把劍應戰。
面對體型和招數遠勝自己的對手,他左手的短劍負責防禦。卸開對手施加的攻擊,使其改變方向。然後一有破綻,便用攻擊範圍較廣的右手長劍進行攻擊。
激烈的攻防戰持續了一陣子。
雖然幾次趁隙命中了傀儡兵器的手臂和身軀,這些攻擊卻只發出了『鏘──』地一聲便被彈開了。
「呵哈哈哈哈哈──沒用的,小鬼!它的裝甲都是特別訂製的,你們不可能傷得了它!」
實際上,Three的攻擊的確幾乎可以說是無效。雖說他目前沒怎麼受傷,但這樣下去情況只會越來越糟。就在此時,本來在睡覺的Nine突然發出聲音。
「分析完畢。」
Nine就這樣閉著眼睛躺在沙發上,繼續說道。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不帶感情。
「手臂,第一關節往下5裡矩。腳,第二關節往上3裡矩。腰,旋轉中心。左胸,上面五分之二,左邊五分之一。」
聽到這些話,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不是Three,而是哈多爾。他一臉焦急地大叫。
「混帳!你為什麼知道它的結構弱點!?」
Nine從容地從沙發上起身,揉了揉眼睛,用往常的語調回答道:
「聽聲音就知道了~不過需要集中精神。」
「這怎麼可能……」
哈多爾一臉難以置信。Three則是很冷靜。他當然知道Nine睡覺的目的是分析敵人。他一直在等著分析結束的這一刻。
「小斯~把它解決掉~!!」
「嗯,瞭解。」
Three瞬間弓起身子,然後飛快地衝了出去。
用比剛才更快的速度揮舞長劍,讓傀儡兵器沐浴在劈砍攻擊中。
他的每一下攻擊都命中了Nine提示過的弱點。然後將短劍向前一挺,用和剛剛完全一樣的順序,再把傀儡兵器的弱點全部用短劍攻擊一次──然而,結果跟之前完全一樣,只留下陣陣刺耳的金屬聲,對方看起來仍是毫髮未損。
「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────」
哈多爾抱著肚子大笑。
「知道它弱點也沒用嘛,憑你們是沒辦法打破它的裝甲的!!」
「剛才的攻擊只是事前準備。」
這麼說著,Three將左手短劍的劍柄,對著右手長劍劍鍔──接了上去。
這麼一看,兩把劍彷彿原本就是一體的。不論是過細的劍身還是原本缺少的劍鍔,現在正好都取回了平衡,變成一把劍。看呆了的哈多爾在瞬間的沉默後,笑了出來。
「呵……呵呵呵,那是什麼劍?玩具嗎?你難道以為憑那個就能贏了?」
正如哈多爾所言,就算兩把劍合而為一,劍身的長度既沒有增加,劍刃也不會更鋒利。雖然隨著重量增加,其威力可能有所增長,但也不可能擊穿眼前敵人的裝甲。這只是一把玩具而已。
Three沒有回答他,只是沉默地揮舞著合為一體的劍。
他砍中了剛剛也攻擊過的腳上弱點。 『碰──』!! 隨著爆炸聲,傀儡兵器的腳爆開了。這個爆炸看起來就像從內部發生的,讓人聯想到火屬性魔法效果,但是Three和Nine卻絲毫沒有驅動魔法的動作。傀儡兵器的感測器根本毫無反應。
「什、什麼────────!!!!!!!??」
哈多爾露出錯愕的表情。
再一次揮砍────
『碰──!!』
另一隻腳炸飛了。
「這是怎麼回事!!!!!??」
他大叫,無法隱藏住自己的慌亂。
「這把劍有點特殊。」
Three毫無表情地開始解釋。
「這把劍和戰術導力器是一體的。不,比起戰術導力器也許它和一般的導力器比較相近。」
一邊解釋著,他仍繼續進行攻擊。
「能使用的魔法只有一項,就是在指定的位置引發爆炸。不過在發動這項能力之前,分開的每一把劍都必須砍到要引發爆炸的位置。它得先記錄相對座標,也就是標記。」
即使被彈開,他仍執著於用那兩把劍進行揮砍,原因就是這道『事前準備』。
「最後用合而為一的劍打擊經過雙重鎖定的部位,就會爆炸。」
將位置和時機由其他方式代為指定,再和專用特化型導力器上的自動程序配合,省略魔法的驅動過程。準備雖然麻煩,但若用得好,則可以省略詠唱直接施放強力的魔法攻擊。這才是Three的武器真正的能力。
「那種……玩意……」
傀儡兵器全身各處迸發著火花,已經受到了不小的傷害。知道自己已經輸了,哈多爾立刻開始準備逃跑。
「別打了!趕快帶我離開這!!」
傀儡兵器收到新的命令,轉身正要往哈多爾的方向去。
「別想逃~」
不知不覺間,它那如蜘蛛般的腳已經被鋼線緊緊纏繞,形成五花大綁的狀態。
「結束了。」
Three一口氣砍向剩下的弱點部位,給它最後一擊。經過幾次爆炸,損毀的零件在房間內飛散,然後,這個傀儡兵器終於完全停止運作,碎成好幾塊散落在地上。踩著機器的殘骸,Three靜靜地走向哈多爾。
「嗚──」
哈多爾一邊哀號,一邊往後退。但很明顯,他已經無路可逃了。雖然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阻礙自己達成任務,Three的臉上仍看不到勝利的喜悅。
靠近了一步。 手中的劍突然變得十分沉重。
再一步。 腳步也沉重了起來。他不想再前進了。
又一步。 這很稀鬆平常。之後再做回『機械』、『工具』就行。沒問題。
最後一步。
「其實和你說這些事情沒什麼意義,但我想你至少有權利知道是誰殺了你的。」
你至少得知道下地獄後該詛咒誰──
「我的名字是寶劍三。」
劍刺向心髒。
「我是『組織』的殺手。」
…………二樓大廳的混亂已經平穩下來,船上的警備員正打算登上三樓。察覺到外面的動靜,達成目的的Three和Nine打破窗戶,跳入海里。
「還好不是飛行船~要是在空中,我們就沒辦法這麼逃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
在他們擁有一艘能讓他們從這跳下去的高性能專用飛行艇之前,他們都沒辦法那麼做。在這個世界的某處,是不是真的有人會像那樣執行單人任務呢?
「小斯。」
Nine悄聲呼喚了Three。
「那個人是壞人啦~奸商。」
她看向船。她說的是誰自然不言而喻。
「嗯,我知道。」
他在任務前翻閱資料時就知道了。他那種人為了錢已經幹盡壞事,殺了也只是為社會除害而已。不過──
「可是,這和那無關。」
這不是藉口。不管是善人還是惡人,『組織』一下令,他就殺人。他一直都是這麼做的。
「是喔。」
Nine說了這句話後,也不再開口了。她從玩偶中掏出某樣東西,然後對著它吹氣。不久後,可以看出那個『某樣東西』是單人用的橡皮艇。這次Nine將玩偶當成抱枕,躺在了橡皮艇上。
「那小娜要睡囉。接下來就麻煩你了~」
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是「你負責把它推到岸邊」。
「自己遊啦。」
Three雖然抱怨著,但看見她的睡姿,他心裡暗暗地鬆了一口氣。Three和Nine已經一起行動超過一年了。Three比她年紀稍長,他有時候會把稍微有點不經世事的Nine當成妹妹看待。執行任務時,她是可靠的搭檔。
但Three心裡很清楚。
對於這位既像妹妹,又是搭檔的女孩────
絕對不能加以信任。
『他們』在追我。
那些被我殺掉的人。
即使頭被砍掉,心臟被挖出來,身體被砍成兩半,數不盡的屍體還是追著我跑。 某個政治家、某個貴族、某個商人、某個有錢人,大家都一樣。
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────!!!!!
我拚命揮劍。 斬砍了又砍,砍成兩半,炸了他們──
但是,『他們』還是不停下來。 即使被切成肉塊,即使只剩下白骨,那些胃、肺、腦、腸子全都向我爬過來。他們化為海浪,想要吞沒我。
向前跑,逃跑逃跑逃跑逃跑── 然後『那傢伙』就在前面。被我殺掉的『那傢伙』。
『居然敢殺了我們!!!』
他撞向我,勒緊了我的脖子。 放開我放開我,快放開我!! 我死命掙扎,但無法掙脫。腐爛的體液滴向我的身體,將我的皮膚融化。然後,我被『海浪』淹沒了……
我只是想成為『人類』而已──
我從惡夢驚醒。
大口喘著氣,全身冒著冷汗,我硬是忍住上湧的嘔吐感。 完成任務後的晚上老是這樣。不論執行多少次,對殺人的厭惡感都不曾淡去。 手掌上的感覺永遠擦拭不掉。但我非做不可。 我們是工具。不能擁有自己的意志。 我們只需擁有殺人的力量,以及服從命令。
『組織』要我們殺誰,我們就殺誰。我們所被賦予的存在意義,只在這一點上。若拒絕服從命令或想脫離『組織』,就意味著『死亡』。
────『組織』。
這個「黑暗世界」的殺手集團,甚至連真實的名字都不太被人提起。
『組織』一般被認為是處理暗殺業務的集團,但也許它另有目的。不過它的目的是什麼,屬於『組織』底層人員──工具的我不得而知。
『組織』成員幾乎都自孩提時代就隸屬於『組織』。『組織』四處『蒐集』背景不單純的小孩,並讓他們在『培訓所』接受戰鬥訓練。其中許多人雖然因無法承受嚴酷的訓練而中途『脫隊』,但若運氣好活下來的話,會被賦予『名字』,正式成為基層人員。
我也是其中一員。7歲就被迫加入『組織』,10歲離開『培訓所』。
原本的名字在進入『培訓所』後就捨棄了。絕對不能向人提起自己的名字,光是一開口就會受到重罰。沒有『自我』,我只是單純地扮演『眾多工具的其中一位候補』度日。
成為『組織』的一員後,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。不過,這隻證明我也是『工具』罷了。我們由「塔羅牌」的「小牌」命名,56張卡片當中,其中一張卡片的名字會被分配給底層人員。
而我的名字則是寶劍三。冷冰冰的名字,但有總比沒有好。
還有,幹部和部分擁有特殊力量的人會被分配到「大牌」的名字。據說他們的戰鬥力遠遠凌駕於我們這些底層人員,擁有高階遊擊士也自嘆不如的實力。
我離開宿舍的房間,窺探了隔壁房的動靜。Nine似乎仍在睡覺。現在正好該去報告了,所以我直接離開了宿舍。
『組織』的底層人員基本上是兩人一組行動。我的搭檔是擁有寶劍九的名字,且比我小一歲的少女。一般人花費三到五年才能離開,甚至有人會在半途『脫隊』的『培訓所』,她這個天才只花了一年。蒐集情報、分析戰況、演戲、潛入……她擁有全面而優秀的才能,而且以針線為武器的戰鬥風格,很容易讓她在對人的戰鬥中取得優勢。就暗殺這種特殊任務而言,她比我適合得多。和我組隊後,雖然一開始不太合拍,但現在她已經成了任務中最可靠的搭檔。
──同時也是我最不能放鬆警戒的人。
二人一組的制度除了讓我們互助合作以利於達成任務,還有著讓我們互相監視的另一層意義。
在『組織』中,背叛意味著『死亡』。 沒有任何自由,等著我們的只有『工具』般的人生。但是,『組織』裡有一條特殊的規則。
首先,事先察覺出搭檔打算背叛組織的意圖,並向高層報告,提出證據。
再來,殺了那位搭檔。
要是能達成這兩個條件,作為獎勵,『組織』便會網開一面,讓這個人脫離『組織』獲得自由。
就算逃跑,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會被『組織』的追兵殺死。既然想獲得自由,多監視搭檔的行動比逃跑確實多了。退一步說,就算搭檔不打算背叛『組織』,只要捏造證據不被拆穿,就能獲得自由。
最該警戒的不是敵人,而是身旁的搭檔。 別去想背叛『組織』,而該盯著搭檔是否出現背叛行為。這是我們活下去的必要條件。
我切身體會過這件事的重要性……三年前,我曾經嘗試著要逃離『組織』。
準確地說,是「我們」。
我和當時的搭檔《寶劍一》。
Ace比我年長一歲,是個豪爽的傢伙。他待人和善,又和我特別投緣,自從一起組隊後,對我來說有如兄長一般。他能輕鬆揮舞與人等高的巨劍屠殺敵人,有時又會把劍身當做盾牌,守護我免於敵人的攻擊。就像他的名字「Ace」一樣,實力相當高強。
Ace也和我一樣厭惡殺人。同樣討厭殺人的我們,自然會決定逃離『組織』。
因為會被搭檔出賣,所以無法背叛『組織』。 既然如此,和搭檔一起背叛『組織』就好了。 這樣一來,兩人都能成功離開。 做出這個結論後,我們開始計畫逃亡。
為避免被其他小組發現,我們決定在某個出遠門的任務實行計畫。
一開始本來還很順利。我們認為距離平常的活動區域越遠越好,所以進入埃雷波尼亞帝國後,就覺得已經安全了。不過,我們沒料到那裡也有『組織』的眼線。其他小組很快就追上我們,於是我們展開戰鬥。即使如此,我們也透過合作,順利地擊退兩波追兵。
可是,第三波追兵不是我們這種底層的戰鬥人員,而是『管理人』。在『管理人』壓倒性的力量面前,我和Ace無計可施。我們受了重傷,勉強保住小命離開了那裡。我們退無可退了。再碰到敵人的話,我們就死定了。我和Ace在洞窟裡相倚著,就算我們兩人之間沒有交談,也知道離死期不遠了。
「我說Ace啊。」
「怎麼了,夥伴?」
這也許是我們臨死前最後一次對話,我慢慢尋找著語句。
「我覺得這樣也不錯。」
「什麼啊?」
「即使不捨得又不甘心──」
Ace靜靜地等著我說下去。
「即使這樣,能在死前和你一起奮戰,我覺得也算不錯了。比起當個『工具』繼續殺人,好太多太多了。」
營火搖曳著。在沉默了半晌後,Ace低喃道:
「是嗎……這些日子謝謝你了,夥伴。」
「我才該謝謝你的照顧。」
這下該說的都說完了。不管敵人何時過來,我都能奮戰到最後一刻。然後──
「永別了。」
我有種氣氛突然改變的錯覺,Ace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冰冷。
「為了我去死吧──」
一時之間,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。我隨即將這些話理解為「一起戰死吧」,為了向他確認,我轉向Ace所在的方向,而映入我的眼簾的是──
────即將揮下的巨劍。
我馬上躲避他的攻擊,前一刻還踩著的地板已被打碎。
「為什麼!?Ace!!」
「你還問為什麼?『組織』的規則裡面,關於搭檔的最後一項,你忘了嗎?」
最後一項規則。 我回想起那條我一直沒去注意的規則,我本來認為自己不會和它扯上關係。
──小組的兩人一起背叛『組織』時,只要其中一人將搭檔殺死,並向『組織』獻上其屍體,『組織』就會原諒他。也就是說,兩個陷入絕境的叛徒若是互相殘殺的話,總有一人能活下來。然後,現在Ace正打算這麼做。
就算理解了他的意圖,我仍只能重複那句話。
「為什麼……Ace──!」
「夥伴,能和你一起組隊,是我在這些地獄般的日子中,唯一的救贖。我想和你一起成為人類,一起獲得自由。」
「那我們──」
「即使如此,我還是不能死!我非活下去不可!!!」
Ace如此大喊著,揮著巨劍向我砍來。曾幾次救了我的命的巨劍,現在正為了奪走我的生命而靠近。
「去死吧!Three──!!!!」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!」
我跟著揮劍。
被悲傷和絕望所吞噬,我只是順從著本能和眼前的『敵人』戰鬥……
………
……
我已經忘了在那之後我是如何戰鬥的了。 憤怒和悲傷支配了我的行動,我像野獸般兇殘地、拚命地砍著,吼著將眼前的人砍碎。 當我回過神來,Ace的屍體就在我眼前……
我就這樣再次成為了『組織』的道具,並活到了今天。 我並未放棄成為『人類』的願望,但同時也無法再次相信人類。我成了一個半吊子。
天還沒亮,街上沒什麼行人。 離開宿舍的Three將冰冷的空氣吸進肺裡,想要衝掉胸中鬱悶的心情。
這裡是雷米菲利亞公國的邊境城鎮,羅森特。 對於在公國和共和國活動的Three和Nine來說,可以算是半個據點。
往東前進能看到共和國的邊界關卡,往西前進的話能通往一條鮮有人知的危險山路,不過仍有能繞過關卡前往共和國的道路。
為了進行報告,Three一人朝著指定的地點走去。
那裡是風化的岩石林立的小山丘。由於地處深山,完全沒有人煙。
在那裡等他的是一道黑影──不,應該說是身穿黑色服裝的男子。 他的全身包覆在破爛不堪的長袍中,臉部特徵和體型都無法辨明。這身服裝雖然奇特,但光是這樣,就能給予周圍空間一種難以解釋的壓迫感。
「我來報告了,『管理人』。」
「說吧。」
被稱為『管理人』的這名男子是Three的上司,『組織』幹部的其中一人。 雖然擁有大牌《皇帝》的名字,但『組織』內部往往稱他為『管理人』。
正如其『管理人』的稱呼,他負責管理Three這些低階戰鬥人員。分派任務、接受報告,直接運用這些『工具』的正是他。
Three將前幾天客輪上的任務的詳細情況報告給『管理人』。 報告結束後。
「繼續。」
「好的,關於寶劍九的行動。」
他開始報告搭檔的行動。
做為定期報告的其中一環,『組織』會命令他們監視搭檔,然後再進行個別報告。自己的行動報告和搭檔的監視報告一不吻合,『組織』馬上就會起疑。
藉由個別進行報告,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,背叛行為可能就這麼被組織知道了。這件事帶給他們的恐懼,也是『組織』採用此方法的原因之一。
「報告結束。」
「嗯,可以了。下一個任務會另行通知。」
「好,那我先告辭了。」
Three正想離開時,低沉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叫住他。
「Three。」
他回過頭,仍然無法看清『管理人』的面龐。
「事情已經過了三年,你應該不會再盤算那件事情了吧?」
他的背脊瞬間發涼。強烈到令人窒息的殺氣襲向Three。
不用說,『事情』指的自然是三年前Three的逃亡未遂。
『管理人』Emperor常常親自執行『肅清』。在他壓倒性的力量面前,叛徒束手無策,只能慘遭殺害。這件事情也讓他成為『組織中』備受恐懼的對象。
三年前將Three和Ace逼入絕境的正是他。
那位『管理人』現在正放出和當時相同的殺氣,逼問著Three。他該不會察覺到自己的企圖了吧? 不可能,我已經非常小心了。如果他真的掌握了證據,我早就已經死了。 他正在……試探我。無法保持冷靜的話就完了!
「您說笑了……我不可能再做出那種愚蠢的行為。我只不過是個會殺人的『兇器』罷了。」
呼吸自然而一絲不亂,經過計算和大量訓練後,嘴角和視線的角度都剛剛好……一切都做得很完美。
半晌的沉默。然後『管理人』終於開口了。
「那就好。」
說罷,他全身厚重的殺氣隨之霧散,Three感受到的壓力也不復存在。
「我很期待你的表現。」
「是,我定會不負所望。」
這次Three順利離開了。
「總算撐過去了……呼……」
回到宿舍的Three嘆了口氣,倒在床上。 沒做什麼花力氣的事情,卻異常疲倦。和『管理人』的互動就是這麼耗費精神。
這也不奇怪。因為他隱藏了自己真正的意圖。
沒錯,Three正再次計畫逃離『組織』。
這三年的歲月無法奪走他的自由意志。反倒讓他對『人類』的憧憬與日俱增。沾滿鮮血的雙手變得越來越沉重,越來越醜陋。自己是擁有人類外表的『工具』。但再這樣下去,甚至連『工具』都不再能形容自己,自己會變成只為殺人的『裝置』,就跟『怪物』沒兩樣。這樣的未來太可怕了。
──這次我絕對要順離逃跑!
為了成功執行計畫,他必須避免和『管理人』正面衝突,並在搭檔的監視下徹底隱藏自己逃走的意圖。 這當然也意味著他必須丟下Nine一個人。
這位和自己數次生死與共的搭檔。 這位比自己年幼,才華洋溢卻少根筋的女孩。
很不可思議地,Three心中有種無法拋下她的感情。 雖然他數度想告訴Nine實情,但每當他想這麼做,高舉巨劍揮向自己的Ace就會在他腦海裡浮現。
我不要再經歷那種慘劇!!所以──
──維持現狀就好。拋開雜念,Three繼續準備脫逃計畫。
「我只能相信自己。」
黃昏,夕陽西斜的時候。多虧準備得早,Three已經順利完成最後的步驟。
實施的時機就在今晚。
等Nine睡著後離開城鎮,走山路穿越國界。 進入共和國就得開導力車前進,所以他事先已經租好車,到時就開車往北部的大都市走。到那邊再搭定期飛行船往利貝爾去。在那之後的事情,他還沒決定。他也許會在利貝爾逗留,或是再前往列曼,總之離這邊越遠越好。就算我只是個小嘍囉,沒辦法弄清『組織』的全貌,這次也一定要成功逃跑!
嘎──嘎──
正當Three在心中如此激勵自己的時候,一隻烏鴉從窗戶進了房間,在裡面盤旋著。
「這是……」
Three看到掛在它腳上的獨特裝飾,皺起了眉頭。這代表──
『管理人』正在召集他們。
「都這麼晚了?」
完成報告後才過了幾個小時。
「新任務的命令嗎?」
Three有種難以言表的不安。但他無法無視這個命令。
若計畫順利,在追兵出動的時候,他早已在相當遠的距離之外。但要是他現拒絕接受召集而逃跑,讓他們察覺到自己的反叛意圖的話,追兵就會立刻過來。到時一切就全完了。
下定決心後,Three便往指定的地點出發。
召集的地點仍是早上那座深山的小山丘。 和早上那令人不快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,從遠處一望,夕陽餘暉下的岩石彷彿像在燃燒一般。
那裡有兩個人影在等著他。
其中一個是『管理人』。
他一如往常披著破破爛爛的長袍,與其說是《皇帝》,看起來更像是《隱士》。
另一人是,抱著巨大玩偶的年幼少女──Nine。
她身著的服裝和幾天前的那件禮服雖有幾分相似,但由於裝飾較少,看起來多了幾分活動自如。
若『管理人』要下達新任務的命令,Nine在這裡自然也很正常。 只不過,這裡瀰漫著一股和平常稍稍不同氣氛,Three心中的不安又擴大了。
「你來啦。」
「是的,請問有什麼事呢?」
稀鬆平常的互動。但是,一切隨即變得不再一樣。
「你要不要解釋一下?」
「解……釋?」
「旁邊的寶劍九已經舉報你即將叛逃了。」
「什麼!?」
無話可說。 所有預料得到的發展當中,最糟糕的情況已經成真。
絕望化為波浪襲向Three。難道又要重蹈當時的覆轍嗎?
我又遭人背叛……不對,這次情況不一樣。我和Nine之間並沒有任何約定。
她只是儘自己的責任,而我也知道她會這麼做,所以沒有信任她。 所謂的搭檔就是這樣。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。一切再簡單不過。
「她一定是哪裡誤會了!」
Three知道一切恐怕早已無法挽回,但他仍嘗試著去解釋。
「不可以推卸責任哦,小斯。更正,Three。」
Nine終於開口說話。面對Three,她的語調失去了原本那種睡意,顯得更加嚴厲。
Nine從玩偶中掏出一張小紙片,拿到Three的眼前。
「這是你訂的機票,這艘定期飛行船將會在明天中午出發前往利貝爾王國。」
「!!?」
在震撼之餘,他想朝著她吼一句「票在我身上!」,但這麼做無疑是自掘墳墓。 接著,Nine就像在回答Three的疑惑似地,繼續說下去。
「你身上那張機票是贗品,已經被我調包了。」
這是先前任務中用過的手法,沒想到自己也會變成受害者。
「還有,你為了買票所使用的假名,在一年前利貝爾的任務中就已經使用過了。就是傑尼絲王立學院的學生萊因茲‧弗格爾特,對吧? 你仍留著當時的文件,就表示你其實很早以前就開始計畫逃亡了,沒錯吧?」
Nine真的是個天才,Three腦海中浮現了這個突兀的感想。
既然她連這些事情都看穿了,再辯解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吧。 即使如此,Three仍有一件事情沒辦法接受。
不管Nine對這件事的責任感有多強,也不論她有多聰明,自己的行動應該已經十分謹慎了。 然而,一切還是被她看穿了。到底是為什麼?
「你看起來就是想問,為什麼自己謹慎的行動會被我看穿,是吧?」
Nine咯咯地笑出來了。Three能感覺到她語帶譏嘲。
「因為我一直在看著你啊!我的眼中只有你。」
這當然不是甜言蜜語。
「看著,注視著,觀察著,監視著……一直殷切期盼著你露出馬腳的一天。自成為你的搭檔的那一瞬間開始,我就在注意你了。」
Three越聽越糊塗了,Nine到底想說什麼?
「雖然你現在是真的打算背叛『組織』,不過就算你沒有這種想法,我早晚也會偽造證據的。」
無視『管理人』的存在,Nine如此大放厥詞。
Three越來越困惑了。他倒還能理解她為了工作監視自己。但從她的樣子看來,她好像一開始就對自己抱持著惡意……就在此時,暫時保持沉默的『管理人』發出低沉的笑聲。
「原來你還不知道她是誰啊。」
Three知道『她』指的是Nine。可是,他說『不知道』是什麼意思?
他往Nine的方向望去。Three馬上注意到她飽含憎惡的視線,他從未在她身上感受到這種感情,因此不自覺地發起抖來。
「你殺死的那位前搭檔,寶劍一,是我的親哥哥。」
突然間,Three深陷於一種沉到海里的錯覺。
模糊的意識讓他無法正常思考,在這幾乎壓垮他的重壓中,連呼吸都很困難。
「這下我終於能為哥哥復仇了。」
Nine是Ace的妹妹?
她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,所以一直在我身旁睜大眼睛伺機而動──這一切都是為了向我復仇。
Three陷入了茫然中,彷彿他的嘴巴已經失去說話的功能。
「答案都對得差不多了吧。接下來該進行肅清了。去吧,Nine,根據規則,你這個告密人必須親手殺死你的搭檔。」
聽到『管理人』的話,Nine向前踏出一步。
「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,而且獎賞仍歸你。只是,你必須親自給他最後一擊。這樣一來,你就能獲得自由了。這麼優秀的人才,放走倒是可惜了。」
『獎賞』。
這個『獎賞』就是,舉報並殺死背叛的搭檔後,舉報者將能獲得『自由』。 現在Nine正要獲得Three早已望眼欲穿的『自由』。
「抱歉,請讓我一個人來吧。我要親手為哥哥報仇。」
「那好吧。」
Nine又向前踏出了一步。
她熊玩偶中掏出毒針,敏捷地擲向Three。
Three從腰間拔劍,將毒針掃開。他應該立即拉近和她之間的距離,但他一步也動不了。
說到底,就連他的防禦動作都是身經百戰的身體所做出的自動反應,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。
他根本無意戰鬥。這也許是因為他的對手是Nine,但在此之前,這場戰鬥本身就沒有意義。
就算他能打倒Nine,也絕對贏不了在她身後的『管理人』──皇帝。
自己已經註定死在這裡了……Nine再次掏出毒針,以上次兩倍的數量向Three擲去。
Three取出第二把劍,將所有毒針擋開。
──是嗎,我明白了,這就是因果報應吧。
接著Nine馬上接近Three,進一步展開攻擊。
──無論有什麼理由,在殺了朋友才活下來的我身上,怎麼可能有追求『自由』,以及成為『人類』的資格?
Nine的攻擊同時使用了針和線。
平常的話,Three是不可能在近戰中敗給Nine的,但既然他無意迎戰,情況又會有所不同。
不知不覺間,鋼絲勒住了Three的脖子。
──既然如此,被想復仇的人殺死,也是我應得的吧。Nine的手指一動,鋼絲便收緊了。
「終於結束了。」
明白自己的死期已到,Three只是靜靜等待那個瞬間到來──
可是,那一刻一直遲遲不來。
從我懂事以來,爸爸一直很不負責任。
他靠著媽媽留下來的米拉整天喝酒,也不去工作。
他心情一不好,常常對我們暴力相向。
照顧我的責任全落在哥哥身上。 不論在家裡還是在外頭,哥哥總是會保護我。 即使有這種爸爸,只要有哥哥陪我的話,我就還過得下去。年幼的我是這麼想的。
不過,這樣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家裡的米拉已經花光了,爸爸想叫我和哥哥去工作。但年幼的孩子根本賺不到多少錢。
因此爸爸做了一件不可原諒的事──把哥哥『送走了』。從那時起,我就不再把爸爸當成家人看待。 不過,由於沒有其他人能依靠,我只能留在這個家,懷著淡淡的期待,希望哥哥有一天能夠回來。
然後大概過了三年,某一天,我收到了哥哥的來信。 內容大致上是,他現在的生活環境雖然嚴苛,但還算是能生活下去。
照著他信上描述的方法,我也能寄信給哥哥了。終於能和哥哥取得聯絡,我真的非常開心。
我知道哥哥目前在一個被稱為『組織』的機構中工作,被他們強迫殺人。透過他的文字,我能切身體會到他的痛苦。
『組織』的管理十分嚴格,我之所以能夠和他通信,也是多虧了哥哥的搭檔的幫忙。
哥哥常常在信中提起那位『搭檔』。 他既是哥哥的夥伴、好友,也像是年齡相仿的弟弟一般。只有在提到那個人時,我才能感覺到哥哥的語氣會變得稍微活潑一點。
不知不覺間,我也想見那個人一面了。 可我現在就連哥哥也見不到,因此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。
我們藉由書信互相來往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。
但好景不常。 家裡的米拉又花完了。我隱約知道這次輪到我了。
我告訴哥哥這件事情後,他似乎也因此下定了決心,決定和搭檔一起逃離『組織』。
在洋洋灑灑寫了諸如「我一定會回去」、「我會救你離開這個家」這類的詞句後,信尾僅僅兩行的文字令我十分不安。
「即使逃亡失敗了,我也一定會讓夥伴活下去。到時要是有困難,你就去找他。」
這是我從哥哥那收到的最後一封信。
結果哥哥並沒有回來,就像我預料的一樣,爸爸把我『送走了』。
爸爸似乎沾染了吸食某種毒品的惡習,恐怕再過不久又會把米拉花完。 到了那個時候,他就會迎接自己的末日了。不過那些事已經跟我無關。
透過仲介人,我也被帶進了『組織』。
我得知哥哥的死訊,正好是在進入『培訓所』的時候。
我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已經瘋了吧。 為了逃避現實,我拚命進行訓練。奮不顧身,迷失了自我,變成了一個只會執行命令的『人偶』,失去了自己的『心』。
每當入夜後,我一想起死去的哥哥、舉目無親的自己、以及今後將沾滿鮮血的雙手,我就怕得發抖,整夜無法入眠。
但我的身體還是需要休息,因此一天還是睡了一小時。狀況好的時候能睡兩小時。 而且我睡得很淺,隨時都有可能做噩夢驚醒。
這種狀況持續了一年後,我以驚人的速度從『培訓所』畢業了。
然後,我遇見他了。
那個曾經是哥哥的搭檔的人。
曾經背叛『組織』的他在接受過『再教育』後,和我一起組隊了。
他正是殺死哥哥的兇手,所以我剛開始試著恨他。睜大眼睛,繃緊神經監視他。
過了幾天,也許是我繃緊的神經過於疲勞,或是本能地對他放鬆警戒,在某個任務結束後,我在他身旁睡著了。我已經有一年沒睡得那麼熟了。
因為在他身邊我就能感到安心,就和哥哥一樣。睡醒後,許多事情一起湧上心頭,我一不小心哭出來了。 哭著哭著,我心裡的枷鎖就這麼消失了。我能感覺到自己終於取回『人類的心』。 他慌張地安慰大哭的我,但也只是讓我哭得更大聲而已。
他這個人就跟哥哥信裡描述的一樣。 冷淡,有點拙於言詞,實際上卻很溫柔,相當關心搭檔。
就算受縛於『組織』,被他們強迫去殺人,他也沒有放棄成為『人類』,十分堅強。
只不過,和信中的他相比,現在的他看起來悲傷得多。我實在很難想像他這般個性的人,會為了讓自己活下來而去背叛哥哥。
從哥哥信中最後的話能輕易推敲出事實。
哥哥和他展開逃亡,碰到了令人絕望的生死關頭。 與其兩人一起死,還不如讓其中一個人活下去。 要是其中一人殺死另一人的話,這是有可能的。
不過就算哥哥這麼提議,他也絕對不會認同。 即使他同意了,肯定也打算犧牲自己。 所以哥哥才會出其不意攻擊他,假裝背叛他。 為的是讓他殺死自己並活下來。
使他遭受自己最信任的人的背叛,大受打擊……哥哥真的太過分了。
此後,他的身邊,成了我最能放鬆自己的地方。
就像要把前一年沒睡好的分補回來一樣,不管是白天還是在任務中,一有機會,我就會在他身旁睡覺。 我的舉動往往讓他目瞪口呆。但,我知道他本來就常常受噩夢驚擾。我想,我哥哥對他做的事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。
看見他痛苦的樣子,我好幾次差點將實情全盤托出。
但是不行!時機還沒有成熟!
因為他……不會演戲。畢竟『培訓所』會進行相關的訓練,他並不是動作和表情不到位。 只不過,也許他太過老實了,因此常常容易做過頭,或是火侯反而不太夠。 很容易被眼尖的人看穿。他肯定天生就不適合騙人。所以我絕不能現在就告訴他實情。
他從以前開始,就一直在進行脫離『組織』的準備。 雖然無可奈何,但他一直瞞著我,還是讓我有點受傷。
不過問題不在這裡。問題在於,『組織』已經在懷疑他了。
我當然未曾回報過任何不利於他的事情,但要是他那別腳演技被『組織』識破就無法挽回了。 就算他還沒露出決定性的破綻,這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。
就在我結束哈多爾‧巴恩的暗殺任務,正要報告的時候。眼前那男人明顯給人一種不一樣的感覺。
那個男人正是『管理人』──皇帝。管理著我們,並強迫我們殺人的罪魁禍首。 他的臉龐雖然一直藏於長袍下,但他那令人不安的氣息卻藏不住。
現在的彷彿就像發現獵物的的老鷹一般興奮。 錯不了!Emperor已經注意到他打算叛逃了。
恐怕他很快就會對Three下手……這樣一來,我也必須施行我的計劃。在告訴他我哥哥的事情後,還讓我和他組隊,Emperor的意圖非常明顯。 他想看我向他復仇、陷害他、舉報他、並再次讓他嚐到絕望的滋味,他自己則享受著這一切。
我們都是『組織』的工具,同時也是Emperor的玩具。 那就如你所願吧──
報告完任務後,我向Emperor表明搭檔的反叛意圖。 我更進一步地詳述我會在指定時間和地點後,把他約出來殺掉,而這也得到了Emperor的許可。
我仍看不見藏在長袍下的面孔,但他話語中流露出的愉悅,我則聽得一清二楚。
黃昏後,他來到了我所指定地點,深山中的山丘下。
面對我突如其來的舉報,他失去了冷靜,而我再告訴他我和哥哥的關係後,他的表情則混雜了驚愕、絕望和心灰意冷。
看到他的神情,我十分地悲傷。
即使如此,我仍對他投以充滿嘲笑、憎惡以及殺意的視線,再口出惡言傷害他。 為了瞞過我們身邊的Emperor,不容得半點遲疑。
為了攻擊他,我向前進。
為了更進一步使用鋼絲攻擊,我再靠近他。 但和Emperor保持距離才是我的本意。
接下了他無力的反擊,我輕鬆地將他逼進死路。 鋼絲緊緊纏住他的脖子,準備決出勝負。我只要再多用點力,他就沒命了。
動了動手指,我大聲說道:
「全都結束了。」
這是我的真心話,毫無半分虛假。
混在一般鋼絲中的透明細線隨著我的動作收緊。 繞著樹木的邊緣,在遠端形成複雜的幾何學圖案的細線瞬間形成圓圈,緊緊綁住中心的獵物。
──位在中心的是,一心期盼玩具被殺死,完全放鬆警戒的Emperor。
「唔────」
絕佳時機做出的偷襲,成功地綁住了Emperor。
這個透明的絲線並不怎麼銳利。若非如此,這道繞著樹木邊緣的陷阱就無法完成。 然而,雖比鋼絲強韌數倍,我仍無法確定Emperor會被它困住多久。 我不假思索地馬上拉緊了其他準備好的線。
山丘的岩石馬上轟隆作響,崩塌了下來。 我之前就檢查了附近地層中岩石較脆弱的地點,並動了點手腳。
岩石大量地滾落下來。其中有一塊長度超過10亞矩的巨大岩石。 它精確地往Emperor的方向落下,隨著 『轟』 一聲巨響和地震,撞到了地面上。 山崩結束後,現場的慘狀就像經歷過地震一樣。
被那種重量的巨石直接砸到,Emperor就算有三頭六臂,也不可能還活著吧。就算沒死,也已經被活埋了。 我身旁的Three尚未理解現在的情況,一臉錯愕。
「小斯~~」
再次用暱稱叫他後,我馬上飛身投入他的懷中。 這是最能令我安心的地方。我用頭蹭著他的胸口,不願放開。 我倒還是頭一次像這樣對他撒嬌……可是,我剛剛真的很害怕。
「很抱歉說了那麼過分的話……很抱歉一直瞞著你……」
雖然還有很多事情得向他說明,我仍想先道歉。就算還沒進入狀況,他還是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。
「Nine,這到底是──」
在他說完這句話前,怪事發生了。 落石堆成的山微微震動,接著小石頭緩緩地──浮上空中。
「什麼!?」
我瞪大了雙眼。
「空屬性的魔法?不對……」
我覺得不是這樣……還是說,那是某種和飛行船相同原理的裝置? 不知道……就在我絞盡腦汁之際,他正色道:
「那是『管理人』……Emperor的能力!」
「咦?」
不自覺地摒住呼吸。 這也就是說,Emperor還沒死。
「該逃跑了!Nine!」
我仍未反應過來,但他拉起了我的手,跑了起來。
在跑了一段距離後,巨大的爆炸聲讓我回過頭去。
彷彿就像火山爆發一樣,巨大的岩石被拋入高空……
Three和Nine躲在羅森特山區外圍的某個洞窟中。
逃離了『管理人』──皇帝,他們在此處休息時,Three從Nine口中得知了事實。
關於Ace、她自己、這次的計畫,以及,三年前的真相。 剛開始Three有時會問些問題,但話講到一半後他開始沉默,最後則是低著頭,看不到他的臉龐。
原以為背叛自己的摯友不但根本沒背叛自己,反而還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救了他。 然而自己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了他,還一直在心中記恨。 這次則是他的妹妹拚命保護著原本該是仇人的自己……千思萬緒湧上了他的心頭。
他既感到放心又十分慶幸──過去曾有值得相信的人,並且現在他身邊就有一位。
同時對可悲又蠢得無藥可救的自己憤怒不已。
正面感情和負面感情不斷交錯,讓他喘不過氣。
「小斯,你在哭嗎?」
見到Three在她說完話後仍沉默不語,Nine向他開口。
「我沒哭。」
Three的反應就和往常一樣冷淡。
「需不需要小娜安慰你呢?」
「我說了我沒哭啊。」
他說道,仍不肯抬起頭。
「你雖然演技很爛,但不演的話,你說的謊看起來更假~」
Nine靠近了坐在地面上的Three,輕輕地抱住了他的頭,讓他靠在她的胸口上。 就像一位母親在哄小孩一樣,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。
「已經沒事囉~別擔心~」
「跟妳說了……我……」
Three本來想要反駁,但Nine的輕撫是如此溫柔,讓他無法開口。
即使外表和實際年齡都仍是年幼的少女,Nine卻展現出母親般的包容和慈愛。 對於在缺乏母愛的環境下成長的Three而言,這可能是他第一次有這般感受。
「小斯,你已經很努力了~ 小娜很清楚,所以別擔心~沒事了~」
Three終於忍不住開始嗚咽。
「我……嗚……真的太不像話了……」
語帶哽咽,熱燙的淚水不斷落下。
「別這麼說嘛。」
Nine繼續溫柔地輕撫他的頭。
「為什麼是我這種人活下來,Ace反而死了!」
「別這麼說自己,小娜是因為有你在才得救的哦。」
「可是,是我害死了Ace……」
「所以,我們要連哥哥的份一起努力活下去,好嗎?」
「我,我是,嗚嗚……」
他開始大聲哭泣。
就像要將累積了好幾年的壓力一口氣釋放出來一樣,Three感覺到自己已經從裡到外被洗淨了。 過了一段時間,Three開始冷靜下來了。
「別擔心,小娜就在你身邊,所以不要哭~ 不過,要哭也沒關係哦~」
「妳到底要我哭還是不哭啊?」
稍微恢復冷靜後,Three發現自己仍將臉埋在Nine的胸口,便慌忙起身。 為了化解他的尷尬,他提議繼續交換彼此擁有的各種情報。 然而,該知道的事情Nine剛剛已經說明完了,所以他們現在開始整理現況。
「也就是說,『管理人』早就知道我有意背叛他們。所以妳搶先一步背叛他。」
「沒錯,我一直在等待打倒他的機會。」
「妳要是早點跟我說就好了了。」
「可是小斯你演技很爛呀。」
Three一臉苦澀。實際上Emperor和Nine的確都察覺到他的計劃了,他根本無可辯駁。
「時機應該很完美,準備也很充分。我已經在他最放鬆警戒的那一瞬間用最可能殺死他的方法對付他了。可是……」
可是,他還活著。他到底是如何在那堆落石中存活下來的?而且最後的那個是……
「大概是那傢伙的能力。」
在逃出來之前,Three曾說過類似的話。
「什麼能力?」
「恐怕是操縱重力的能力……三年前,我和Ace曾經被那個能力逼入絕境。」
Three強忍痛苦,訴說這段回憶。
擊退兩波『組織』的追兵後,第三波就是Emperor。 不論是趁隙攻擊他,聯手攻擊,一到他面前身體就會變重,難以順利做出動作。 相反地,他的身體就像變輕了一樣,敏捷地壓制Three和Ace。
「妳有什麼看法?」
講完後,Three向Nine這麼問。
「沒看見驅動的跡象,所以大概不是魔法。以現在的技術,還沒辦法將重力控制裝置縮小到隨身攜帶的程度……他恐怕擁有某種異常的體質,或是古代遺物……落石沒壓死他,是因為岩石的重量被他消除了……應該吧?目前的情報還不足以做出更精確的堆論……」
分析告一個段落後,Nine繼續說。
「不管怎麼樣,和擁有那種能力的對手正面衝突……也只是找死。」
兩人陷入一陣沉默。Three沉重地開了口,打破了沉默。
「要是有個萬一,這次就換妳殺了我──」
「我不要────!!!」
Nine很少表現得這麼情緒化,她大叫了一聲,打斷了Three的話。
「小斯,你要是死了,小娜就跟著你一起死!我會自殺!!」
剛剛那位充滿慈愛的母親不知道跑哪去了,Nine現在就像是吵著吃糖的小孩子一樣。不過她非常認真。
「我再也不想整晚睡不著了……我再也不要……孤單一人了……」
她說話的聲音很輕,但其中的感情和決心的份量卻很重。察覺到她的心情,Three輕輕嘆了口氣,然後做了一個深呼吸。
「我知道了,答應妳。不管發生什麼事,我都會保護妳。」
「只有這樣是不行的!」
「嗯,我知道。所以我再答應妳一件事。不管發生什麼事,我一定會跟妳一起活下來。」
Nine聽到他的話後,就像是抓到一線希望似地望向他。
「沒騙我?」
「沒騙妳。為了一起活下來,現在最該做的事情是──」
在那麼多岩石崩落的情況下,Emperor就算活著,也很難毫髮無傷。
我們現在無法制敵機先,就算逃跑,行蹤也很容易被『組織』掌握。 到了那個時候,Emperor的身體早已完全恢復,根本不會有贏他的機會。
想要對付他,只能趁現在。
「我們主動去找他,打倒皇帝!」
Three和Nine回到了山丘──不,是原本是山丘的地方。 岩石散落四處,比落下當時更為凌亂。而皇帝就理所當然似地站在中央。
他們果然沒猜錯,Emperor並非毫髮無傷。至少他原本穿的那件破爛長袍已經所剩無幾,曾經藏在袍下的東西已經曝露在外。
頭部戴著刻有皇冠浮雕的黃金面具,手持擁有球狀尖端的黃金法杖,身上的黃金鎧甲包覆著全身。 光是『華麗』一詞已經無法概括,薄薄的假象退去後,他這身裝扮已經完全體現出其自大和傲慢。
「你們很聰明。我就知道你們會回來。」
Three和Nine沒有理會Emperor的話,向他靠近。
「你們決定好誰死誰活了嗎?」
他們沉默地點了點頭,面向彼此。
Three閉上眼睛,將手從收入鞘中的劍挪開,表示自己無意抵抗。
Nine接著取出毒針向Three擲了過去──然而這只是佯攻,針在離開她的手之前,她將方向轉往Emperor,丟擲出去。
不過針在飛行了一定的距離後突然改變方向,劃出拋物線落向地板。
「這樣啊,你們的答案是『兩人一起死』。」
「不對。」
Nine再次擲出針。不過這次是往斜上方投擲。Three同時開始衝刺。
「答案是『兩人一起殺了你!!』」
Three大吼著,快速向他移動後,用劍砍了下去。 不過他揮下的劍一接近Emperor就會變得十分緩慢,輕輕鬆鬆地被對方用杖擋下。 但就在這個時候,擲向空中的針受到重力場的影響而改變方向,正好落向Emperor。
Nine在他第一次施放重力場的時候,就已經掌握了其範圍和影響力,納入投擲軌道的考量中。而且她這次的攻擊利用了經強化的重力加速度,穿透力比往常更強。
但Emperor左手輕輕一揮,就把那些針擋開了。即使是穿透力強化過的針也無法貫穿黃金鎧甲。
「你們膽敢反抗我!」
他將杖揮下。Three馬上用劍擋下,但其衝擊力讓他往後飛了好幾亞矩。
「唔啊……」
勉強撐過了這一擊,這有如遭到巨大鐵鎚猛烈揮擊的衝擊,絕不可能只是單靠臂力與杖的重量所造成。這恐怕也是操縱「重力」的能力之一。
「『肅清』的時候到了。」
這句話他在幾小時前,以及三年前的那個時候就聽過了。 聽到這句有如死刑判決的話後,Three想起了當時的恐懼,腳下不禁有點踉蹌,但在他看到背後Nine的身影後總算忍住。
Three隨即重整態勢,再次砍向Emperor。Nine當然也在他背後擲針掩護他。不過兩次攻擊的結果都和之前一樣。 但就在他立即展開第三次攻擊時,Three的攻擊已經一次比一次更快更銳利,逐漸適應了高重力的環境。
如何出力、揮劍的方向、軌道、角度……他對細節的處理越來越熟練,Emperor在和他過招時,也漸漸失去了原本的從容。
雖然在洞察力等能力上不及Nine,不過Three確實有近身戰鬥的天賦。
同時,Nine的掩護攻擊也未曾停止。Nine的針的確沒辦法貫穿鎧甲,但她仍在重力場的影響下不斷嘗試瞄準鎧甲的縫隙。偶而還會參雜著魔法攻擊,因此更是麻煩。
應付這些攻擊對Emperor來說並非難事,不過卻也不能放著不管。 然而,要是去應付她的攻擊,Emperor就無法專心對付Three。Three那邊的攻勢變得越來越凌厲。
數回合後,戰況看起來是Three和Nine較占上風。 Emperor的表情雖然藏於面具下,但從他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焦躁。
Three的劍偶而會擊中Emperor的鎧甲,不過效果卻十分有限。
就在Three衝上前一躍的瞬間,他的身體飛躍得比他預想的更高,彷彿就像長了翅膀一樣。
「糟了!!」正當他這麼想時,劍尖早已失去準心,攻擊態勢也被瓦解。
「重力減輕了!?」
同時跳起的Emperor在空中將杖高舉過頭,一口氣揮了下來。
Three被擊中後撞到地面上。
「嘎哈!」
肺中的空氣被擠壓出來,隨著血霧一起吐出。
「還沒結束!快躲開!!」
聽到了Nine的叫喚,Three勉強往旁邊滾。 就在幾乎同一個時刻,重力再度變強,Emperor以杖尖往下的姿勢落向Three落下的地點。
衝擊波四散,以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小坑洞。
「小斯!!」
光是衝擊波就已經把Three擊飛,要是沒躲開的話,他現在早就已經被砸成肉醬。他這麼想著,一邊向Nine示意自己沒問題,並勉強站起身。
後來戰況急轉直下。 面對頻繁改變重力的Emperor,Three只能被動防守。
每當他適應了目前的重力環境,重力便立即出現變化,讓他猝不及防。這樣下去,他根本無法好好攻擊。
Nine也是一樣,為了讓自己的攻擊能擊中目標,每當重力發生改變時,就必須重新測量。這使得她很難做出有效的攻擊。
但即使如此,他們仍能勉強撐住。 Three做為前線戰鬥人員十分優秀,就算被壓制著,他仍沒有露出致命的破綻。
在此同時,後方支援的Nine也沒有浪費他爭取到的時間。
「小斯。」
在Three暫時和Emperor拉開距離後,Nine向他搭話。
「我漸漸搞清楚了。」
「好,拜託妳了。」
警戒著Emperor的攻擊,Three等Nine繼續說下去。
「和三年前相比,你有注意到他有什麼變化嗎? 特別是左手,他以前左手有沒有拿東西?」
Emperor目前左手空無一物。但就Three所描述的過去的戰鬥來看……
「我記得……他以前好像拿著一顆球,上面有一尊金色的烏鴉雕像。而且,那時的戰鬥更加一面倒。」
「我就知道。」
Three雖然也隱約覺得不對勁,但他原本認為他只是看不起他們,所以下手有所保留。不過從Nine的反應來看,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。
「哦?你們發現了嗎?」
Emperor的聲音透露出了幾分佩服。 接著,彷彿想特地告訴他們答案一般停下了攻擊。
「我想他身上穿的那些能夠操縱重力的古代遺物,原本是四件物品一組的。」
「四件?」
「皇冠面具主要能產生重力場,並調節重力大小。鎧甲受到攻擊的瞬間,能夠吸收對象的重力。權杖能夠將重力波傳導至接觸的部分。然後烏鴉寶珠可以區分重力場的效果及影響的目標。」
也就是說,Emperor曾經全身裝備古代遺物。 那麼身穿長袍遮蓋起來也很合理。不然一到街上,馬上會被教會盯上。
「這麼說來,在這次的戰鬥中,的確沒同時發生我方減速而敵方加速的情況。三年前,我們根本無力抵抗這個招式。」
這次雖然也苦於應付他的重力場,但雙方卻是在同樣的重力下戰鬥。比起上次敵我受不同重力的情況,仍有一線生機。
「我猜他的寶珠要不是弄丟了,就是被剛剛的落石弄壞了。」
在這層意義上,現在正是打倒Emperor的絕佳良機。
「厲害。」
Emperor的聲音低沉。其中還混雜著一絲愉悅。
「沒想到竟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我的古代遺物《照臨王權》分析到這種程度,妳的確是相當優秀,寶劍九。」
「被你誇獎我可一點都開心不起來。」
Emperor高聲繼續說著,然後突然散發出暴風般的殺氣。
「但是,無論工具有多優秀,要是不能為我所用……」
Emperor讓自己和周圍的岩石浮上空中,再用杖依序敲擊飄起來的大群岩石。
「就毫無價值!!」
有些岩石無法承受住衝擊,當場碎裂,有些則保持完好彈射出去。 這些岩石全都直線朝著Nine飛去。
「Nine!!」
碎掉的岩石就像霰彈,完好如初的岩石就有如砲彈一般飛向Nine。 彷彿只有她的身邊化為戰場似的,敵軍的砲火全都集中在這附近。
Three慌忙衝向這些砲彈,擋在彈道前。 他將迎面飛來的岩石彈開、擋開、打碎,就算以自己的身體為盾,也不要讓Nine受到傷害。
然而,由於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較遠,在他趕到以前,大半的岩石早已飛過他的位置。
──太遲了。
身上沒有什麼防禦手段的Nine無法閃躲,而且飛來的岩石數量實在太多。
雖然她無視較小的岩石,致力閃躲較大的岩石,但最後還是被一塊大了一整圈的岩石命中腹部。她口吐鮮血,當場倒下。
「Nine──!!!!」
Three悲痛地喊著,馬上趕到Nine所在的位置。
額頭、嘴巴、手、腳……這位年幼的少女全身都是血跡,情況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。
無論Three再怎麼大聲呼喊,她都沒有回應。
約好了,要保護她。發過誓,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。但她卻變成這樣……
憎恨著無能為力的自己,Three感覺全身都燒了起來。
就在這個時候,Emperor開口了。
「她還有呼吸嗎?要是有的話,你就殺了她吧。這樣我就會饒你一命。就跟當時一樣。」
Three聽到自己心中傳出像是繃緊的弦斷開的聲音。
「和哥哥一起被同一個搭檔殺掉,她也不會有怨言吧。」
就算戴著面具,Three仍能清楚想像他那張醜惡的臉龐。
「混帳……Emperor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!!!!!!」
對自己那股無處發洩的心頭怒火就像找到宣洩口一般,一口氣爆發了出來。
腳動了。手臂動了。喉嚨振動,骨骼嘎吱作響,血液沸騰。憤怒驅動著Three的身體,令他衝向Emperor。
他原本速度就不慢的劈砍又變得更快,威力更強,就像暴風雨一般,欲將眼前的對手吞噬。
Emperor開始應戰。雖然重力又不斷發生變化,但Three已經開始慢慢習慣這種「變化」。
正因為Three已經將半個身體都交給本能,所以感覺變得十分敏銳,讓他快速地適應變化。
Emperor漸漸無法抵擋Three的攻擊,數次被他砍中,然而他還是保持一貫的從容。
「變成野獸了啊。雖說你們這些工具不需要意志,但像這樣徹底失去理智,太可笑了!」
實際上,Emperor幾乎沒有受到傷害。
狂攻的Three雖然看似占上風,但其實一切仍在Emperor的掌控中。
Three忽然想起Nine說過的話。
能回憶起以前的事,代表他現在還算『冷靜』。
和三年前不一樣,現在他雖然同樣受到怒氣的驅使,但同時,自己仍有著能保持冷靜,且冷眼看著這一切的另一面。
他隨時都能抑制自己的怒意,但他覺得繼續這樣下去,事情也許會往好的方向發展,因此刻意不阻止自己。
Three自己仍未發現,他目前這項「控制感情,並進一步把感情化為力量」的能力,就連武術高手都未必辦得到。
『鎧甲受到攻擊的瞬間,能夠吸收對象的重力。』
Nine這麼說過。不管怎麼砍,的確都很難造成傷害。
要是用砍的、用打的都無效,那讓它從裡面爆炸就行了!!
換做其他人,可能就對目前的情況舉手投降了,不過這正好對Three有利。
Three將雙手手中的劍合而為一,舉起大劍,重新擺好架式。接著──砍下去!
只要分別讓他的兩把劍分別砍過同一處,再讓合體後的劍砍一次的話,依這把劍的特性,就能讓那個部分從裡面爆炸。
在他猛烈的攻擊下,Emperor已經全身上下多處都被兩把劍砍中了。
剩下的最後一個步驟,就是用這把大劍再砍一次。
Three保持著剛剛的氣勢,砍向Emperor。然而,他卻無法順利命中。他砍中的地方全都偏了1、2裡矩。
在Three發動爆炸攻擊的前置步驟中,第一次攻擊和第二次攻擊只須讓劈砍痕跡互相交叉就可以。然而第三次攻擊必須精確對準線與線交叉的『點』,成功讓攻擊命中才行。
其難度當然會大幅提高。即使如此,Three仍有讓攻擊命中的自信與足夠的技術。可是卻砍不中。
Emperor彷彿就像在觀賞喜劇一般,笑呵呵地看著。
「怎麼會有使用者不明白工具的性能?你的攻擊方式和武器特性,我都瞭若指掌。」
就像印證他的話一樣,Three的攻擊又砍偏了。
接著Emperor突然施以反擊,他手中的杖以適當的角度擊向Three。
他很清楚其中的緣由。
攻擊命中前的瞬間,重力就會發生變化。由於時機過於巧妙,根本來不及修正攻擊動作。
只要不被杖接觸到,就不會觸發它的重力波攻擊,可是一旦碰到就能造成很大的傷害。
Three雖然用劍將他的攻擊一一擋下或巧妙支開,不過這一切全正中Emperor的下懷。
只要能碰到對方,就算無法造成致命的一擊,傷害也會持續累積。
Three一直無法有效地給予對手傷害。
相對地,Emperor一直讓對手累積傷害。
勝負已經很明顯,目前也看不到逆轉的方法。
在這樣一來一往的攻防戰中,Three早已全身傷痕累累,隨時都有可能倒下。
就在這個時候,那總是充滿睡意的說話聲響起了。
「分析……完畢。」
原本倒地不起的Nine踉踉蹌蹌地站起身。
「怎麼可能……?」
Emperor的聲音藏不住驚訝。
「Nine!妳沒事吧!?」
Three原本就覺得她或許只是為了暗中分析敵人才假裝昏迷。但他無法確定。
Nine刻意不告訴Three,也沒給他任何暗號。因為如果不這麼做,很可能就會遭Emperor識破。
「只是擦傷而已,別擔心我。我用線擋在前面,那塊大岩石的衝擊力已經降低不少了。」
雖然她那身傷勢實在難以用擦傷兩字概括,看來姑且算是撿回了一條命。
Three暫時和Emperor拉開距離。他這次一邊小心地留意三人間的位置關係,一邊朝Nine靠近。
「那傢伙的重力操縱有弱點,就是無法瞬間發動。」
「妳是指?」
「他不需要像魔法那樣驅動能力,但從操縱重力的時間點開始,在實際產生效果前,會有幾秒鐘的延遲。他無法防禦落石的原因正是如此。」
「可是剛剛的戰鬥中,重力往往都在絕佳的時機發生變化。若不是瞬間改變,他到底是怎麼做的?」
「他都看穿了。那傢伙把小斯你的動作全都看穿了。」
「什麼!?」
「他看穿了你所有的動作,一切都是他預測並事先操作的。」
「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辦得到!?」
「他之所以是怪物,不是因為他身上的那些古代遺物,而是因為他在戰鬥中有如此可怕的直覺。」
這時,Emperor發出了低沉的笑聲。
「你們就算知道了也無法改變結果。你的戰鬥方式,我早已瞭若指掌。速度、力道、劈砍方向、以及習慣……長年習慣的戰鬥方式,一時之間是改不了的。」
「小斯。」
「嗯,我知道。結束這一切吧。」
他們望著彼此,點了點頭。接著,兩人再次和Emperor展開對峙。
Three以最高速度踏出第一步。
提劍往斜上一揮,然後再衝刺劈砍。Emperor理所當然地躲開並展開反擊。
剛開始的數回合只是參雜著佯攻的熱身運動,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,並準備給予對方全力的一擊……就是現在!Emperor看準了時機,開始操作重力。
和他預料的一樣,Three提前半步將劍刺出,打算瞄準『標記』過的地方。
重力發生變化,劍的軌跡出現偏移……可是,彷彿像是事前就預測到了一樣,偏移的劈砍動作反而往正確的位置擊去。
Emperor勉強退開,千鈞一髮之際閃避掉了。
Three的動作似乎和之前不一樣。這個想法才剛產生,下一個攻擊馬上向Emperor身上招呼。
這次把時機和軌跡都納入計算,再操作重力。
不過──碰────!! 低沉的爆炸聲響起,Emperor的左臂和部分鎧甲受到損傷。
「怎麼可能!!!?」
容不得他休息半刻,下一擊。碰────!!這次是右腳受傷。
到底為什麼!?
難道他預測出我事前針對他的動作預測後所做的重力操作,然後再進一步修正自己的動作!?
他的預測徹底凌駕了我的預測!?
這種事,Three根本不可能辦得到──這時Emperor終於注意到,Three身上纏著幾條透明的線。
線的另一頭是誰自然無須贅言──正是Nine。
Nine並非像在操縱人偶那般操縱著Three,而是在恰當的時機以恰當的角度將Three往恰當的方向引導。
將Emperor所做出的預測都預測到之後,修正他的攻擊動作,使之命中。她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,除了因為她優秀的腦袋之外,也正因為她比誰都更瞭解搭檔Three。
Three在什麼情況下會怎麼移動,使用哪種戰鬥方式,她是最清楚的。她自然知道對方會如何因應Three的戰鬥。既然如此,只要反向操作就行了。
「臭丫頭──!!」
Emperor第一次表現出自己的憤怒。
他試圖像之前那樣擊出岩石攻擊Nine,卻發現自己站立的位置並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用來攻擊。
他不知道這是Three和Nine之中誰的主意,但肯定其中有一人刻意將他引導到沒有東西可利用的地方。
怒意更加高漲,Emperor盤算著直接親手將對方虐殺至死……他減輕了重力,向Nine高速衝去。
「我等你很久了。」
在Emperor的前進方向中,突然有一塊巨大的岩石──恐怕是以魔法操控的──出現了。
「雕蟲小技。」
別以為相同的招數能再產生效果,況且這次攻擊連奇襲都算不上。
岩石進入了重力減輕的範圍,Emperor用杖輕鬆將其破壞。
──這個動作決定了他的命運。
藏在岩石後方的兔子玩偶出現在Emperor面前。
「什麼!?」
Emperor很清楚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玩偶。但已經太遲了。
碰~~──
玩偶在他眼前爆炸。面對襲來的熱浪和強光,他停下腳步。
就在下一個瞬間──碰────!!
背後的鎧甲受到Three一砍,爆炸了。
「結束了──」
鎧甲碎裂四散,Three的劍再往前一刺,貫穿了Emperor的胸膛。
倒在地上的『管理人』──Emperor望著天空乾笑了幾聲。
「有什麼好笑的?」
「沒想到我竟然會敗給你們……」
「我就承認吧……你們確實很強,而且是我培育過的『兇器』中最傑出的。」
「閉嘴!我們已經不是『工具』了。」
Three揮劍打算給他最後一擊。
又到了這個時刻。結果自己還是無法忍受這種行為,真討厭。 不過,唯獨這次具有不同的意義。即使如此,手還是顫抖不止。
「小斯。」
Nine靠近他。
「小娜也和你一起。」
她的眼神堅毅無比。
「嗯。」
兩人該親手為這段過去畫上句點。
Nine的手湊近Three握著劍柄的手,稍微減緩了他的顫抖。 兩人一起把劍高高舉起,這時候,Emperor又開口了。
「你們的道路沾滿了鮮血……今後的人生,想必也會如此吧……互相殘殺、互相支配……走到最後,仍會步入我的後塵……呵呵呵呵呵!」
「才不會,我們已經不是『工具』了,也不打算將其他人當成『工具』。而且……」
「你會是我們殺的最後一個人。」
「「永別了。」」
在卡爾瓦德共和國的邊境,一輛馬車緩緩駛過。
除了火車之外,目前路上的交通主要依靠導力車,因此目前雖然較為少見,偶一為之倒也別有一番風情。 駕車的是一位稚氣的少年,而馬車中則躺著一位差不多年紀的少女。
「對了,那個『管理人』到底是哪裡人啊?」
回想起那面具下頗為俊俏的臉龐,少年低喃道。
「關於他的傳聞,我還是聽過一些的~」
少女用充滿睡意的嗓音回答他,似乎完全提不起勁。
「怎樣的傳聞?」
「這個嘛……」
少女的回答可以總結成下面這個故事。
某個小國有位專橫的國王。他以暴君之姿大肆頒布苛政,深受人民忌憚。
有一天,國王駕崩,王子繼承了王位。王子──不,新國王宅心仁厚,為了避免重蹈父親的覆轍,打算開明治理這個國家。
然而,也許是因為不受忌憚,沒人願意聽從他說的話。
而且,原本在暴君生前還沒有任何人有怨言,但他死後大家開始怨聲載道,發起了革命。
革命軍攻陷皇宮,向新國王問責苛政,將國家改為共和制。
然後善良的新王雖勉強保住小命,卻被放逐而失去了一切。故事結束。
「所以,那個王子就是『管理人』?」
「不清楚~說起來,連那個國家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知道~」
隨著馬車的搖晃,少女在馬車中翻滾著。
「過於天真而失去了自己的國家,受到刺激後轉而擁有強烈的支配慾……可能嗎?嗯……還是算了吧……」
雖然少年一點也不同情他,但仍覺得他的遭遇悲慘。
「我說啊……」
「怎麼了~?」
和少女溫吞的語調相反,少年聽起來十分認真。
「我對妳哥哥做的事情……妳會原諒我嗎?」
「不會啊。」
少年一副不出意料的表情又帶著一絲意外,陷入了沉默。
「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。因為他既是我唯一的家人,也是無可替代的哥哥。所以……」
她一時中斷後,脹紅了臉才大聲繼續。
「所以你要負起責任照顧小娜! 一輩子都陪在小娜身邊!!」
「好啊,我會負責任的。我會照顧妳一輩子。」
少女瞬間開心得差點跳了起來,然而──
「今後我會代替他當妳的哥哥,好好把妳養大。」
聽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,少女不禁有些生氣。
「不對啦!!!!」
「什麼不對?話說,這馬車本來就很舊了,妳動作不要那麼大。」
少女沒有回答少年。雖然她無法接受他的回答,但想想現在還是算了,於是在馬車上躺了下來。然後話題又換了一個。
「以後我們該怎麼辦呢……」
目前他們暫且照著他當初的計畫前往利貝爾,但在那之後的事情仍未考慮好。
今後也許『組織』會不斷派追兵來攔截他們,但他覺得他們只要兩人在一起,總有辦法度過難關。
所以現在該去考慮的不是『組織』,而是他們的未來。
「總之……得找份工作吧。」
「哪種工作?」
「我們的能力派得上用場的工作……去劇團看看如何呢?」
「什麼~?不行啦~因為你演技很爛啊。」
「倒也不是那麼差吧,如果只是一般的戲劇……」
少年有點氣餒,不過好像馬上又有了好主意。
「那去當遊擊士吧?」
「什麼~?不行啦~我聽說他們都很忙耶,可能會過勞死哦。」
再說遊擊士協會也未必會接受我們這種背景不單純的人。但我覺得這個想法還不錯就是了。
「那妳到底想做什麼工作?」
「小娜呀~只想每天躺著睡覺~」
「妳這個女生真是……」
他不禁嘆了一口氣。
「啊,對了,我好像還沒問過妳。」
少年突然想起某件事。
「問什麼~?」
「名字。我發現我還不知道妳真正的名字。」
「小娜的名字是娜狄雅。」
「我叫斯溫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我說這也太剛好了吧。」
然而,少女早在好幾年前就在信上知道了少年的名字。所以她才堅持一直這麼叫他。
這並非『工具』的名字,而是本名的暱稱。她並不打算將這件事告訴少年就是了。
「反正小斯就是小斯,小娜就是小娜嘛~」
「說的也是。」
這就是結論。
搖搖晃晃的馬車慢慢地遠去,在馬車中,他們仍繼續著閒話家常。
少年的名字是斯溫,小斯。 少女的名字是娜狄雅,小娜。
他們剛踏上了成為『人類』後的,第一趟旅程。 FIN